杨炯从延和殿出来时,晨雾早已散尽,日头爬到半空,明晃晃地照着朱墙黄瓦,晃得人眼花。
杨炯深深吸了口气,鼻尖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他也懒得管,大步流星往东走。
阿福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手炉,想递又不敢递,陛下这模样,分明是心里头不痛快。
可等穿过宣佑门,进了内府区,阿福突然就明白,往东走,过了宣佑门,再往北是内宫,折转过来便是内侍省,陛下这分明是要去庆宁宫。
阿福当即上前,压低声音:“陛下,昭仪娘娘这时候怕是不在庆宁宫,该是在御膳房忙活。”
杨炯脚下一刻不停,只“嗯”了一声,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阿福心里叹气,也不再多嘴,紧赶慢赶跟上去。
御膳房在内府区最东头,靠着宫墙,占地极广,光是灶眼便有上百口,平日里烟雾缭绕,热气蒸腾,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那股子饭菜香。
可今日却是不同。
杨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女子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凌厉劲儿。
“鲁全!你这笋丝是怎么切的?比柳树皮都粗!你让公卿们嚼树皮呢?”
“娘娘,奴才、奴才这就重切……”
“重切?明日便是上元宴,你还有工夫重切?今日午膳前,给我拿出三十斤合格的来,拿不出来,你把自个儿切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紧接着,那声又起。
“小喜子!莲子心准备好了吗?杭州新送来的那批,我让你泡着的!”
“回娘娘,泡着呢泡着呢,按您的吩咐,换了三遍水,一丝苦味都没了!”
“太后最近身子寒,那百年人参尚药局送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奴才收着呢,用红绸裹着,放在楠木盒里,就等娘娘发落!”
“发落个屁!拿去炖了,配老母鸡,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汤要清得像水,味要浓得像蜜,懂不懂?”
“懂懂懂!娘娘放心!”
杨炯站在门口,看着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那些御厨、内侍、宫女,一个个跟被鞭子抽着似的,脚下生风,手里不停,嘴里还得应着。
而站在正中间发号施令的女子,穿着一身青布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却浑然不觉。
她正低头检查一笼蒸糕,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嘴角微微抿着,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娘娘,枣泥不够了!”
“库房里有去年的红枣,拿水发了,自己去核捣泥,别拿现成的糊弄!”
“娘娘,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陛下这几日火气大,红烧太腻,清蒸浇豉油,再切三丝,葱丝姜丝红椒丝,码齐了,浇一勺热油,滋啦一声,懂不懂?”
“懂懂懂!”
杨炯看得有些发愣,他忽然孙羽杉赌气出走的模样,那时候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甘,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