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炯狼狈而出,只觉脊背上一阵酥麻,双足竟有些发软,扶着墙根站了一站,方才缓过气来。
“这高丽女人,真是个妖精!”杨炯扶着腰,苦笑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要了老命了!”
这话说出口,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出方才那场景来,那黑色的衣裙,那雪白的肩背,那媚眼如丝的模样,还有那素手按在胸前缓缓划下去的触感……
杨炯赶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冷空气,将那魅惑的眼神从脑海里甩了出去,又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衫,这才辨认了去蛋糕坊的方向,缓步而去。
此时天色已将暮未暮,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渐渐地由红转紫,由紫转青,最后融进那片苍茫的黛蓝色里去了。
数朵烟花腾空绽放,被夜风一卷,便散作漫天金雨。才见流光坠地,又有新焰接踵升空,此起彼伏,将上元夜的热闹与繁华,铺满整座长安。
杨炯沿着清明渠走了一阵,便拐进了西园大街。这一进了大街,眼前豁然开朗,竟像是换了个天地一般。
眼看着上元佳节将近,长安城里便早早地挂起了花灯。
但见那西园大街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各色彩灯,朱户绮窗,灯火相映,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那些灯有纱制的,有绢糊的,有琉璃的,有羊角的,形制各异,争奇斗艳。
最寻常的是那圆纱灯,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柿子,挂在檐下随风轻摆,暖融融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再往前走,便见着些精巧的了。
有那走马灯,灯里燃着蜡烛,热气上腾,带动纸轮转动,灯壁上绘着的八仙过海,人物轮转不休,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还有那莲花灯,碧绿的荷叶托着一朵粉红的莲花,花心点着一盏小烛,远远望去,竟像是从瑶池里摘下来的一般。
更有那兔子灯、老虎灯、鲤鱼灯、仙鹤灯,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那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有那挑着担子卖馄饨的,有那摆着摊子卖脂粉头花的,各色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孩子们,三五成群,提着各自的花灯在人群中穿梭追逐,大呼小叫,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杨炯走在人群中,看着这满街的灯火,听着这满耳的喧闹,嘴角不觉浮起一丝微笑,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上元夜提着灯笼满街跑的光景,那时候也是这般无忧无虑,哪里像如今,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心里装着万般愁绪。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几个孩子尖利的叫喊。
杨炯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五六个半大孩子正围成一圈,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什么,中间似乎围着一个人。
“林呆鱼!林呆鱼!”那几个孩子拍着手,蹦着跳着,嘻嘻哈哈地喊着。
“你念书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呆子!”
“就是就是,连灯都提不稳,真是个呆鱼!”
杨炯皱了皱眉,快走几步,凑上前去一看,只见圈子中央站着一个小小女孩,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用两截红绳扎着,髻上各缀着一颗小银珠,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这小女孩生得极好,眉与春山争秀,目同秋水竞明,一张小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灵秀非常,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可此时这张好看的小脸上,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严肃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