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闱,天气转暖。
长安城里的书生多了起来,三五成群,或论经义,或谈时政,一个个意气风发,仿佛那进士及第的桂冠已是囊中之物。连街边的茶肆酒馆,都多了几分热闹,叫卖声、争论声、吟诗声,混作一团,倒比平日里多了三分烟火气。
这一日,杨炯忙完政事,批罢最后一摞折子,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斜,将整座皇宫镀上一层金辉。远处朱雀大街车马如龙,更远处终南山隐在暮霭之中,苍茫如黛。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阿福。”
“陛下。”角落里闪出一人,正是自小伴他长大的阿福,垂手而立,等着吩咐。
“更衣,出宫。”杨炯说得随意,仿佛不是要微服私访,而是去邻家串门。
阿福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天色已晚,这时候出宫……”
“不晚!”杨炯转头看他,直接吩咐,“带上让你准备的东西。”
阿福不敢再劝,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
不多时,杨炯已换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靛蓝棉袍,腰间只系一条素色革带,浑身上下无半分装饰。若不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深邃如渊的眼,活脱脱就是个普通书生。
阿福早已在东华门外备好马车。这马车也寻常,青布帷幔,桐木车架,搁在朱雀大街上,毫不起眼。
见杨炯出来,阿福忙上前,低声道:“陛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备好,咱们这就去栖云居?”
杨炯登上马车,坐下,沉默片刻。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时间还早,先去青龙寺。”
阿福闻言,握着鞭子的手猛地一抖,回头看向车厢,声音发颤:“陛下,太后说了,龙不见象,不许您去青龙寺看……”
“废话这么多。”杨炯声音转冷,不带半分商量余地,“走!”
阿福一咬牙,转过身,狠狠甩了一鞭。
马匹嘶鸣一声,蹄声得得,车轮滚动。
虽心中千百个不愿,可他跟了杨炯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马车穿过东华门长街,转入朱雀大道,又拐了几道弯,朝着城东南方向行去。
杨炯坐在车里,掀开一角帘幕,看着外头飞掠而过的街景,眼神渐渐放空,心中却早已五味杂陈。
象升这孩子,出生了这么久,自己都没去看一眼。
家中人都信那虚无缥缈的批命,说什么父子相克,水火不容,生怕这孩子同自己见了面,会招来灾祸。
对此,杨炯从来不信,可不信归不信,到底还是妥协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李嵬名的事已经让家里人操碎了心。太后、陆萱、郑秋、李潆,哪个不是为他担惊受怕?若再因为一个孩子闹出风波,他这个做儿子的、做丈夫的,便太不像话了。
可这孩子,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是小雀儿用命保下来的孩子。
他这个做爹的,若是一次都不去看,连面都不照一个,实在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