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她具体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害怕?像你分析达玛拉的战术弱点一样,像你和奈费勒商讨改革细节一样,把它清晰地陈列出来。”
“教领”温和地引导着,语气让人安心。
方既明在“教领”的引导下,渐渐回忆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却早已刻入脑海的片段。
他开始向眼前的自己倾诉。
“她不相信我。”
“猜猜我是怎么学会作弊的?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她让我默写古诗。她悄悄走到我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告诉我‘不可以作弊’。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哦!原来还可以作弊啊。’”
“她不让我做学习之外的事。我玩玩具只能躲在她背后玩,她却以为我在偷她钱……好吧,对她来说,我不学习可能和偷钱差不多。”
“有一次作业是命题作文‘xx我想对你说’。我情真意切地给她写了一篇,希望她不要老打我。‘响鼓不用重锤,你说清楚我错在哪,我会改。’给家长签字时,她把作文撕了,说‘两三个小时就写出个屁!’第二天老师收作业,我说我的被我妈撕了。她那同情的表情,我至今都忘不掉。”
“她还偷看我日记。当时我觉得好恶心!我初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脏话,就是在发现她会看日记之后,我气愤地把脏话写进日记里。结果她看了之后又打了我一顿:‘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东西?跟谁学的?你那些败类朋友?整天交些狐朋狗友,知不知道近墨者黑……’”
“还是初中。有一次得肠胃炎,去诊所打点滴,护士说暂时不要吃任何东西。她出于关心,硬是给我弄了一碗不知道什么,吃完我就吐了。”
“我已经很努力地忍着了,忍到可能有东西冲进耳朵,中耳炎疼了大半年。但她还是骂我,骂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根本不顾会不会打扰别人,骂得特别凶。”
“可我听到我后面有个也在打点滴的阿姨阻止她:‘这是不是你的孩子啊?他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骂他?这也不是他愿意的啊!’但她连这个阿姨一起骂上了。”
“那个阿姨说:‘我是老师,你这样教育孩子是不对的。’我妈则回:‘老师怎么了?谁还不是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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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阿姨简直是光!多少次在外面被打被骂的时候,我都希望有她这样的好人来救救我。可惜当时我又难受又伤心,又害怕又痛苦,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也没来得及说谢谢……她替我出头,可除了平白挨了顿骂,什么都没得到。我觉得挺对不起她的。”
“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
他讲了很久很久,久到方既明都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从回忆中抽离时,抹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滚出来的眼泪,看向对面的自己:“虽然都是小事,只是被打骂而已,和很多人的经历比起来已经好多了,可是……可是想想就很难过。”
面前的“教领”依旧很有耐心,轻轻点头:“那么,你在怕什么呢?”
方既明陷入沉思,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说:
“我怕她骂我,怕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要被打,怕她哭,怕她问我去哪了我说不清,怕她觉得我不孝,怕她失望,怕一回家就感觉到那种……空气都是粘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我怕我一进去就想躲起来,怕我永远都达不到她的期望,怕她永远都不会满意,怕我……我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用……”
他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个绝对安全的“自己”面前,终于倾泻而出。
“教领”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再也说不下去。
“好了。我明白了。”它站起身,走到方既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我们换个位置。”
方既明茫然地抬头,被推进光里,坐到了刚刚白蛋所坐的靠窗的床上。
而白蛋则变成了那个穿着现代衣服、眼神里带着疲惫的方既明的模样,几乎是完美地复制了他刚才的姿态和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