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让他参照往年的报告,他确实需要看。但不是为了抄袭,而是为了了解过去的报告是如何粉饰太平的,从而知道自己应该重点关注哪些被掩盖的问题。
他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凭借着这几天整理档案的记忆,迅速找出了过去三年县教育局上报给市里的关于农村教育的所有总结、报告。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回到座位,打开台灯,也顾不上去食堂吃晚饭,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阅读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报告,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开局引用一堆政策文件,中间罗列一串串经过“优化”的数据(入学率、巩固率年年创新高),然后轻描淡写地提一两个无关痛痒的“不足”,最后是大段大段的“取得的成绩”和“未来的展望”,辞藻华丽,四平八稳,但通篇读下来,就像喝了一碗温吞水,看不到任何真实的情感和具体的问题。关于师资老化、关于校舍危房、关于贫困失学……这些真正棘手的问题,要么一笔带过,要么干脆只字不提。
“简直是掩耳盗铃!”唐建科合上最后一份报告,胸口堵得发慌。依靠这些材料,根本不可能写出马主任要求的那种“深度报告”。
那么,真实的情况在哪里?
在基层!在那些散落在全县各个角落的乡村小学里!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必须亲自下去看看!哪怕只看一两个点,也比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强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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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时间只有一天多。县城通往下面乡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一两趟,而且很多村子不通班车,只能靠步行。一天时间,能跑几个地方?更何况,现在是寒冬腊月,野外行军般的调研,艰苦程度可想而知。
但这似乎是获取真实信息的唯一捷径。
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规划路线。他摊开一张清水县地图,借着灯光仔细查看。距离县城相对较近,且据他之前偶尔听到的议论中,情况可能比较典型的乡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叫“柳树岔”的多上。这个乡位于县城东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地,有好几个村子深处大山,交通不便,是县里有名的贫困乡。
“就去柳树岔!”他下定决心。
接下来,他需要为这次仓促的调研做准备。他找出了一个旧的帆布书包,往里塞了笔记本、钢笔、手电筒(担心村里停电),还有两个冷冰冰的馒头当干粮。他想了一下,又把抽屉里那半包舍不得吃的饼干也塞了进去,也许能送给遇到的孩子。他穿上最厚的棉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棉帽,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
准备妥当,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炉火早已熄灭,寒气重新聚集。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灯,锁好门,毅然走进了外面漆黑冰冷的寒夜里。
县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寒风像刀子一样,穿透厚厚的棉衣。他缩了缩脖子,朝着汽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他必须赶上明天最早一班开往柳树岔方向的班车,而最早一班车是早上六点。现在去车站,他可以在候车室里将就一夜,免得明天早上耽误时间。
去车站的路上,要经过县委县政府大院。气派的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的灯光亮着,哨兵裹着军大衣,在门口来回踱步取暖。唐建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县委办所在的那栋办公楼。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赵建国主任是否还在里面忙碌。
那份即将由他动笔撰写的报告,最终会送到那扇亮灯的窗户后面。想到这里,唐建科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脚步却更加坚定了。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充满未知和风险,可能会得罪领导,可能会白跑一趟,甚至可能因此受到处分。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和决心支撑着他。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笔,去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发出一点真实的声音。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但此刻唐建科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叫做理想,叫做责任,叫做一个年轻人在僵化环境中不愿被同化的、倔强的坚持。
他拉低了帽檐,迎着呼啸的北风,踏着地上开始凝结的白霜,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汽车站,走向那片未知的、却代表着真实的广阔天地。
这一夜,清水县城的寒冬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科员,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内心深处不肯熄灭的星火,开启了他孤身一人的寒夜征程。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艰难困苦,又将有怎样触动心扉的发现?所有的答案,都藏在前方漆黑的夜幕和凛冽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