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掷地有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不少干部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会议结束时,已是十点半。唐建科刚回到办公室,准备接受刘晓慧的专访,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第一个电话是市委政法委的一位副秘书长打来的,语气还算客气,主要是“了解情况”,但话里话外提醒“要注意方式方法”、“维护稳定大局”、“涉黑案件定性要慎重”。
第二个电话是市政府的一位副主任,语气就急切了一些,反复询问“王老五企业有没有合法经营部分”、“抓捕过程中有没有发生冲突”、“群众有没有过激反应”,最后委婉地提到“有市领导很关注这件事”。
第三个电话,是唐建科在青峰镇的老领导、现已退二线的市人大副主任陈国良打来的。老人的声音透着关切和忧虑:“建科啊,动作不小啊。我听说,昨晚市局老李给你打电话,被你顶回去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策略。高建设那边,对清贫县一直很‘关心’,你动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要小心,证据一定要扎实,程序一定要合法,经得起任何检查!”
唐建科心中一暖:“老领导,您放心。案子是铁案,程序没问题。至于压力……我早有心理准备。清贫县这个局面,不敢动真格的,就打不开。”
“你有数就好。”陈国良叹了口气,“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点什么,尽管开口。”
刚放下陈国良的电话,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唐建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唐书记吗?哎呀,恭喜恭喜啊!听说你们清贫县打了一个大胜仗,为民除害,大快人心啊!”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中年男声,带着明显的套近乎意味。
“你是?”
“鄙人刘金龙,昌盛建筑的,小生意人,一直很仰慕唐书记您啊!不知道唐书记什么时候有空,赏脸一起吃个便饭?我对清贫县的发展,可是有很多想法想向您汇报呢!”对方说得滴水不漏。
刘金龙!他终于主动跳出来了。唐建科眼神一冷,语气却平淡无波:“哦,刘总。吃饭就不必了。清贫县欢迎一切守法经营、为清贫发展做贡献的企业家。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县政府相关部门提出。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直接挂了电话。这个刘金龙,消息倒是灵通,动作也快,这就急着来试探、甚至是警告了?
“唐书记,刘记者到了。”吴天明敲门进来,低声提醒。
“请她进来。”唐建科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电话暂时抛开。
刘晓慧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干练而精神。她身后跟着摄像师和一名助理。进门后,她先对唐建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工作伙伴的默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刘大记者,又要辛苦你了。”唐建科起身相迎。
“唐书记才是辛苦,听说昨晚一夜没睡?”刘晓慧示意摄像师找好角度,自己则在唐建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录音笔和采访本,“那我们开始?”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刘晓慧的问题很有水平,既问清了“清淤行动”的初衷、过程和意义,也关注了群众反应和后续措施,还巧妙地问到了优化营商环境、保护合法经营与打击违法犯罪之间的关系。唐建科的回答条理清晰,态度坚定,既有政治高度,又接了地气。
采访尾声,刘晓慧问了一个相对尖锐的问题:“唐书记,我们注意到,这次行动从决策到执行,速度非常快,力度也非常大。在这个过程中,您是否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或者说,有没有人试图以‘影响稳定’、‘挫伤经济’等理由,阻止或延缓这次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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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建科看着她清澈而专业的眼睛,坦然回答:“压力肯定有。任何一项触及矛盾、打破旧有格局的改革或整治,都会遇到阻力。但是,作为县委书记,我的首要压力,是来自清贫县五十万老百姓对安全、公平、正义的期待。如果因为怕压力、怕阻力,就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视而不见、绕道走,那才是最大的失职。清贫县要发展,必须扫清这些拦路石、绊脚石!在这个问题上,县委县政府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采访结束,摄像师关闭了机器。刘晓慧让助理和摄像师先出去准备,她自己留了下来。
“回答得很好。”她看着唐建科,轻声道,“不过,你顶撞市局命令的事,已经在市里小范围传开了。高副市长那边,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