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第一个疑问,说得有理。第二个疑问呢?」
王禕沉默片刻,缓缓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总戎,诸位同僚,你们不妨想一想,这位代来之虎」於桓虎,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会为了一个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称绝不效忠的阀主,拼光自己经营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吗?」
厅中再度陷入寂静,王禕静静站了片刻,见无人回应,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灿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没错,他之所以对於桓虎战报中的惨烈、决绝心存疑虑,正是源於对人性的洞察。
世间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义士,可一个为了谋夺阀主之位,不惜算计亲大哥、谋杀亲侄子的人,真的会如此高尚,如此不计得失吗?
他没想到,王禕不仅从箭矢消耗的细节中发现了破绽,更从於桓虎的品性出发,提出了这般大胆的质疑。
要知道,质疑一个正以「忠勇」之名坚守孤城、声望极高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
因为,这麽做,很容易会被人视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议。
杨灿轻笑出声:「王功曹,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咱们这位於二爷,戏演得有些过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杨灿,眼中满是惊讶,王禕更是难掩兴奋,能得到杨灿的认同,於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不甘平庸,不愿一直被压制,唯有向杨灿示忠,展现自己的能力,才能拥有出头之日。
杨灿缓缓开口:「或许,是他演得太过投入,到最後,连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许,是他此前移文天下,营造出的深明大义、忠勇无双的形象,为他带来了太多名声与实利。
他想故技重施,可纵观他过往的种种行径,咱们这位二爷,绝非这般舍生取义之人。」
厅中众人皆陷入沉思,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切记,我们所有的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都只能是猜想,绝不可轻易示人。
因此,援兵,我们必须派。
但在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若是於桓虎的战报有假,他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唯有摸清他的心思,我们才能有的放矢,留好後手,以防不测。」
说到此处,杨灿擡手虚压,示意王禕落座,自己则缓缓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於桓虎故意夸大战况与消耗,目的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兵与物资,或是进一步营造自己忠勇的名声。
第二种可能,他并未夸大其词,战报所言皆是事实,是我与王功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他顿了顿,语速愈发缓慢:「若是前两种可能,倒也无妨。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种猜测,都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杨灿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庞,眼底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意,厅中的气氛,再度变得凝滞起来。
夜幕如墨,沉沉笼罩着代来城的每一寸土地,将白日里的厮杀与血腥,尽数掩盖。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清脆而冰冷,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整座城池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压抑包裹着,长街两端,肃立的兵士如雕塑般排列,甲胄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那是城主府的精锐,将整条长街严密封锁,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老鼠都难以窜过。
沿街的百姓人家、客栈商铺,皆被严令封门,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不敢轻易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