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穿着官服的吏员,面对老耿的哀求,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怜悯,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当街行凶的打手,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脚将老耿踢开。
然后,这名吏员转过头,竟然与那名持刀的打手头目,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哟,李三哥,今儿个又是你在集上?”
那名被称为李三哥的打手头目收起刀,心里虽然暗骂这不要脸的东西又来了,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凑上前去。
“刘哥儿巡街辛苦,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偷了咱们矿上的银子,正准备教训教训呢。”
说着,李三哥隐蔽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碎银屑,熟练地塞进了那名吏员的衣袖里。
那名吏员轻轻掂量了一下袖子里的重量,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泥水里的老耿,脸上神情变幻,端起了一副威严的官腔:
“大胆!”
“律例早有明文,山川矿脉皆属官府!尔等私自盗挖官山矿脉,本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如今你不仅盗矿,还敢在大街上大呼小叫,扰乱市集安宁!”
吏员大义凛然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衙役命令道:“来人!把这家伙锁了!押回镇公所,判他去做三年苦役,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老耿彻底崩溃了。
三年苦役?他这副残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更何况,他若是被抓走,家里那躺在床上的老妻和孙子,今晚就会活活饿死!
“老爷!老爷饶命!”
老耿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我家里还有人等米下锅啊!求求老爷开恩,求求老爷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名吏员却显得极不耐烦。
“聒噪!”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老耿的脸颊上,老耿喷出一口血,无力地倒在地上,双眼涣散,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还愣着干什么?拖走!”吏员冲着打手们喝道。
那打手心领神会,毕竟是在集市上,毕竟被吏员碰见了,没必要把场面搞得不好看,随便套个罪名,让他们把人带走,到了外面想怎么弄怎么弄。
风吹过黑水镇的集市。
顾怀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官府的衙役和矿霸的打手眉来眼去,看着老耿躺在地上如同死狗,看着那半袋混着泥浆的霉米洒落一地。
在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上庸这盘死棋,除了盗采矿脉难以禁绝之外,另一半根源究竟在哪里。
皇权不下县。
他在襄阳中枢大开杀戒,清理了上层的官僚;他在上庸郡城任命了任彬这样的清官干吏。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上庸那些世家大族确实是破灭了,但真正维持着这上庸最底层,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落日常运转的,根本不是太守,也不是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