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用啊!”
“那些地方上的乡镇里长、巡街差役,世世代代都盘踞在地方!他们早就和那些大锅头、矿霸成了穿一条裤子的蚂蚱!那盗挖出来的矿脉利益,本就有他们的一份!”
旁边一名官员也大着胆子,叩首道:“州牧大人!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啊!太守府的命令下去了,那些胥吏表面上奉命,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我们派差役下去清查,还没出城,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那些矿霸耳朵里!等我们的人到了,矿洞早就被掩盖了,打手也藏起来了,什么都查不到!”
“这就罢了,若是逼得急了,那些胥吏便干脆消极怠工,政令根本无法推行到乡野!”
“下官等也曾想过严惩,可。。。可上庸地形崎岖,县镇之间交通不易,太守府难以影响那些山林里的乡镇,只能靠成百上千的胥吏管理地方,总不可能把这底层干活的官差全杀光吧?若是都杀了,这地方上的税收、治安,谁来维持?这郡衙,岂不是要彻底瘫痪?”
听着官员们满腹辛酸的倒苦水。
顾怀的脸色依然冷漠,但眼底的杀意,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走了这么一趟,他当然知道这些官员说的是实情。
之前的襄阳和南郡不也是这样么?在没有推行退役老兵的地方保甲制度前,那边的基层统治靠的是地方大族与乡绅维持,而上庸则是靠着这些盘根错节的胥吏。
更不用说,上庸的地形太过崎岖了!那些隐藏在山林里的乡镇,你不杀这些胥吏,政令不通;你若是为了图一时痛快,把这上庸几百个乡镇的差役全宰了,上庸的基层建制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崩溃!
顾怀靠回椅背上,眼帘微垂。
大堂内官员们的精神也随着这沉默越来越紧绷。
“好,胥吏盘根错节,尾大不掉,这算是个理由。”
顾怀放缓语气,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本官再问你们。”
“这半个月来,本官在那些畸形的黑市里,看到了无数操着蜀地口音的游商!他们成群结队,翻山越岭而来!”
“上庸土地贫瘠,产不出几粒粮食,可是那些黑市上的粮铺里,那一车一车的糙米、布匹,从何而来?!”
“上庸十数万矿工盗挖出来的海量银矿、铁矿,太守府收不到一文钱的矿税,那些矿石,又究竟销往了何处?!”
这个问题一出。
大堂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一直沉默的同知任彬,站了出来,拱手答道:
“回公子。”
“那些粮食,绝大部分,都是从蜀地运来的。而那些被盗挖提炼的银铁矿石,最大的去处,也是被那些蜀地游商收走,最终源源不断地流入了蜀地!”
任彬沉声道:“上庸紧扼蜀地东出的咽喉,蜀地虽然天险阻隔,但内部平原沃野千里,最不缺的便是粮食!”
“可是,蜀地缺银!更缺打造兵器铠甲的精铁!”
“蜀地的权贵和商人,看准了上庸缺粮而多矿的形势,不知多少游商马帮身后有蜀人身影,冒着蜀道险阻,将蜀地那些廉价的陈粮、粗布运出大山,以天价在黑市上卖给上庸百姓!”
“然后,再用换来的巨量银矿和精铁,运回蜀地!”
任彬抬头看着顾怀:“公子,对于蜀地来说这是何等暴利!只要有五倍十倍的利润,哪怕蜀道再难走,那些蜀地商贾也会蜂拥而至!官府根本封不住上庸周遭,数不清的隐秘山道啊!”
顾怀听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线索、这半个月来的见闻、官员们的诉苦、以及上庸的地形图,开始疯狂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