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招安封赏的政令一出,朝堂诸公虽然嘴上不说,但私下里,不知寒了多少文官武将的心!杀人放火受招安,这算是什么世道?!”
李显常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起来:“这天下啊,法度崩坏,纲常倒悬,怕是真要成那万劫不复的乱世了!”
“我看这大乾的国祚,也不知还能。。。”
“慎言!!”
郑功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模样,压低声音,严厉轻喝,眼神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喧闹的食客。
这一声断喝,也如同冰水浇头,立刻将李显常从愤懑的失控中拉了回来。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番言论有多么大逆不道,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一个“诽谤朝廷、诅咒国祚”的谋逆大罪是绝对跑不掉的,当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会意闭嘴,脸色发白。
他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继续给自己倒酒,然后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借此掩饰心绪。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为了缓和这份沉寂,郑功想了想,将话题从那危险边沿拉了回来,试图用些文人风雅的轶事来打岔。
“不过说起来,那顾子珩虽然是个反贼出身,但这手段和心智,确实非同一般。”
郑功夹起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说别的,单说几个月前,他做的那首《蜀道难》。”
“李兄,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那首诗,如今可是早已经传遍了天下,连长安城里的那些大儒,读了都赞叹不已啊。”
听到诗词,李显常的情绪果然被转移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自古文无第一。。。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
“是啊。。。”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显常轻声吟诵了两句,忍不住感叹道:“那诗中的气魄,那笔走龙蛇的狂放,当真是雄奇诡谲到了极点。”
“若不是知道那是出自一个割据反贼之口,我真当是谪仙人降世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不过。。。读起此诗,倒也能明白些他的心境,怕是真的动过要攻伐蜀地的心思的,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被那剑阁天险给吓退了。”
郑功也跟着附和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些酸涩和无奈。
两人就着这首《蜀道难》,又闲聊了几句长安城里哪位唱这首诗唱得最好,哪位大儒为了这首诗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之类的琐事。
那些沉重危险的话题,似乎被这酒桌上的闲言碎语给盖了过去。
酒过三巡。
酒楼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些。
一股寒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炭火盆一阵明灭不定,火星四溅。
郑功下意识转过头,顺着那道缝隙,看向了窗外。
不知何时。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