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想不明白。
为什么?
大家明明都是两只手两条腿的血肉之躯,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仅仅只需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随意的眼神,便能彻底决定自己的生死?便能决定整个十万大山未来的命运?
而自己,那个曾经在山林里与野兽搏杀、自诩为蛮族勇士的自己,却只能像个被牵着线的人偶,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又为什么,他偷偷打听过,顾怀其实仅仅只比自己大了一岁而已!
只大了一岁!
可无论是谋略、城府、气度,还是对人心的掌控,对方都比他出色太多太多,那是一种让他连追赶的念头都无法升起的鸿沟!
他忍不住在心底痛苦地问自己:如果就像自己之前所想的那些,自己真的已经开悟了,自己真的是蛮族里万里挑一的聪明人,是那个能带领蛮族丢掉愚昧、走向汉人文明前进之人。。。那为什么,命运又要让自己遇见顾怀呢
既然生了一只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为何又要让这只青蛙看到天上翱翔的真龙?
这些思绪在阿古拉的脑海中席卷,但也仅仅只持续了一瞬间。
他不敢沉默太久,悲哀的是,他甚至连在这里发呆沉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承担不起任何一丝顾怀可能生怒的后果。
阿古拉收敛了所有的心思,他双手抓住那有些碍事的礼服下摆,猛地向上一撩。
“砰!”
一声闷响,阿古拉的双膝砸在石板上,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丝毫犹豫,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给眼前的汉人州牧,跪了下去。
而随着他这一跪,台下那些原本连笑都笑不出来,只能在寒风中沉默看着这场闹剧的人们,终于做出了反应。
祭台下方,那一群被沉重脚镣锁着、如同牲畜般挤在一起的苦役,那些被十万大山抛弃,被汉人奴役的生熟蛮人,就这么看着台上那道跪下去的背影。
一片哗然!
虽然他们身为苦役,也并不认可所谓汉人州牧册封的什么劳什子蛮王。
在他们亲眼看到,阿古拉,这个曾经十万大山的一洞少主,这个身上流淌着尊贵血液的勇士,就这么毫无骨气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一个汉人长官下跪时。
他们还是被深深地震惊了。
“那是阿拓木的儿子。。。他居然给汉人跪下了!”
“他要当蛮族的王?不,他是在当汉人的狗!”
“大山的骨头断了!蛮神抛弃了我们!”
蛮人们的方言此起彼伏,很快就演变成了呜咽声与恶毒咒骂。
人群开始骚动,负责看守的监工见状,脸色一沉,毫不留情地举起手中长鞭,作势就要抽下去。
只是,鞭子举到半空,监工突然想到了前些日子刚刚下发的《落籍恩令》,上头三令五申,严令不得再无故虐待、残杀蛮人苦役。
监工咬了咬牙,这才讪讪地将鞭子收了回来,只是用力踹了前面几个蛮人几脚,喝骂道:“都给老子闭嘴!再敢咆哮大典,扣你们三天的口粮!让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野狗饿着肚子去干活!”
与蛮人群体中的悲鸣截然相反的是。
围观的汉人群体中,在看到阿古拉下跪的那一刻,已经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高声欢呼!
“州牧大人威武!我大乾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