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城最高的城头处,宁天手里端着的青瓷茶碗晃了晃,他与自己的夫人姚真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放声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与释然。
董三更不知何时也拎着酒壶掠到了城头,他仰头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襟也毫不在意,连声大呼爽快,只觉得憋了这么多年的郁气,都随着这一剑散了个干净。
一旁的左右抿紧了薄唇,腰间长剑自行出鞘半寸,周身本已收束自如的剑气,此刻竟隐隐又有了失控暴动的趋势,他眼底翻涌着战意,只恨不能立刻飞过去和那人痛痛快快比上一场。
更南方的蛮荒天下,托月山巅的幽暗大殿之中,烛火被无形的气劲吹得摇曳不定,周密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在卷轴上晕开一团黑渍,他却浑然未觉,轻轻放下了自己的毛笔。
他面前铺开的卷轴长达数丈,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演文字与诡异秘符,从三百年前开始推演的战局走向,却偏偏在最终胜负的那一行前,彻底停了下来,所有的推演都在这一剑之后全盘作废。
此时此刻,他素来沉稳如止水的内心,竟不由得涌现出一个追悔莫及的想法。
“当初若是听了大祖的话,不顾一切追杀这个小子,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被动局面··”
周密心性素来沉稳如山,万事皆在掌控之中,如今竟也被逼得生出了这般事后追悔的念头,可想而知许安这一剑带给了他何等巨大的震动。
明明相隔了两座天下,中间还隔着天幕与无数禁制,可那一剑散逸的余威穿透天幕而来,依旧让他觉得后背汗毛竖立,裸露在外的皮肤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这样一个超脱了常理、剑道武道双巅峰的十四境,到底需要动用多少王座大妖,以命换命才能硬生生将其兑掉?
蛮荒天下疆域虽广,王座大妖数量虽多,可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折损一个便少一个,再也补不回来···
他身后的黑雾骤然翻涌起来,带着蛮荒最本源的气息,蛮荒大祖的身影穿过层层黑雾,悄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脚步轻得没有半分声息。
“此子不除,你谋划了数百年的大计,终究难成。”大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石相撞的质感。
“不能再等了,我们也等不起了。”
“初升去浩然谈的条件注定要成笑话,弱者,又怎么配和强者坐在一张桌子上谈条件?”
“开启你的最终计划吧,再等下去,怕是蛮荒的一切家底,都要被这小子一剑一剑斩没了。”
周密闻言缓缓回头看向大祖,虽没有开口说半个字,但大祖却一眼看明白了他眼底的顾虑与最终的决断。
话音落下,无穷无尽的黑雾疯狂从托月山各处大殿与地脉之中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副更加伟岸、更加凝实的身躯,比平日里的法相还要强横数分。
“反正到最后决战之时,我这条老命也要豁出去,也不差提前这么一点消耗。”大祖的声音带着几分洒脱。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随时都能全力发动,以身献祭催动蛮荒气运。”
蛮荒大祖说着,朝周密露出了一抹爽朗的笑容,任谁也难以相信,这会是那位杀伐滔天、令浩然天下闻风丧胆的蛮荒共主。
他对周密的全盘信任,对这位出身儒家的门生的十足礼遇,放之四座天下,都无人能出其右。
哪怕是心性如磐石般坚定的周密,此刻听闻此言,心底亦有些许动容,想起当年自己走投无路来到蛮荒,是大祖力排众议将托月山的权柄交到他手上。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儒衫,郑重地朝大祖行了一个标准的儒者大礼,而后转过身,又朝着北边天幕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目光复杂难明。
谁也不曾想到,蛮荒上下谋划了数百年的惊天入侵大计,最终会因为一个从骊珠洞天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而被迫全盘提前,打乱了所有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