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两个字一出口,满场皆惊。坑底的王座大妖们个个神色复杂,有敬畏,有诧异,也有几分难言的局促;文庙这边的修士也纷纷变了脸色,没人想到这位隐居万年的大人物会突然现身。文庙大殿之内,原本隔着光幕观战的礼圣与亚圣,也同时凝神起身,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道落下的身影。
许安立在坑边纹丝不动,静静看着白泽落入深坑中央。
这位便是蛮荒三祖里的最后一位,也是最神秘的一位——合道天下妖族真名的远古大妖。他的天赋神通与许安的行事,几乎存在着天生的矛盾:蛮荒妖族死得越多,散落的真名便会回归白泽一身,他的实力反而会越强。可与此同时,这位远古大妖对人族又有开天辟地般的大功德,连礼圣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先生”。
万年前,礼圣还只是刚刚凝聚人道功德的年轻夫子,在山野间与白泽相遇。那时的礼圣意气风发,对着白泽郑重许诺:“先生以仁心善待苍生,我儒家日后必代天下世人,以礼相待先生。”
就是因为这两句“先生”与承诺,白泽才将世间所有大妖的真名悉数告知儒家,还亲自出手相助,在天下九座大山之巅铸造了九尊镇妖大鼎,用以束缚妖族凶性。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亲自号令天下万妖退居深山老林,蛰伏不出,不得再擅入人族地界祸乱百姓。
正是有了这份喘息的机会,人族才得以慢慢登山修行,逐渐发展出山上宗门与修行体系,才有了后来登天路开、人族封神的盛世。
白泽是蛮荒三祖里最特殊的一个。他从不好战,毕生所求,不过是人妖两族和平共处,为此不惜背负同族的骂名,努力了数万年。
可因为他合道了妖族真名,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万千妖族的生死,蛮荒众妖对他始终是又敬又怕,不敢亲近。
这万年来,他一直居于浩然天下的白泽楼中,深居简出,几乎从不插手外界纷争。如今他突然现身此地,分量之重,哪怕是礼圣,也不能再安坐大殿,必须亲自出面迎接。
文庙大殿内,礼圣伸手撤去了身前的光幕,与亚圣一同动身,从天外天幕返回人间。两人走出大殿正门,顺着白玉长道一步步走到深坑边缘,停在了许安身侧。
“先生何故现身于此?”礼圣先对着坑底的白泽深深行了一礼,神色恭敬,方才开口询问。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着头,静静看着礼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压力。
“妖族主动前来求取和平,浩然天下为何不肯应允?”
白泽的声音很轻,语调也平缓温和,像山间清风拂过,不带半分烟火气,更没有丝毫怒意。可这话落在董教主等文庙修士耳中,却让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能坐到文庙教主的位置,董谷自然清楚当年的隐秘,也知道白泽为何会“隐居”在白泽楼。当年白泽愿意劝服万妖蛰伏,是因为至圣先师与礼圣共同许诺,会尽力促成两族和平共处,互不侵扰。这万年来,蛮荒天下数次主动发兵攻打浩然,白泽自觉管束同族不力,心中有愧,所以一直闭门不出,从不多言。可如今蛮荒换了法子,主动派人前来求和谈,反倒被人一剑劈得一死数伤,差点全军覆没。
这一下,白泽终于坐不住了。
你礼圣当年承诺的和平共处,就是这样的?
被白泽这么平静地看着,礼圣也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侧头看了身边的许安一眼,神色颇有些无奈。他原本布下今日这个局,本意只是想让许安出手震慑一下蛮荒众妖,借此竖立许安的威望,好方便文庙接下来推行内部改革,整合各方势力。就像当年陈清都以一己之力镇住剑气长城那般,让许安成为浩然新的支柱。
可他万万没料到,许安出手会这么狠,二话不说一剑下去,直接劈死了陆法言,劈残了初升和五岳,连带着其余王座大妖也个个带伤。打残了也就罢了,许安居然还不肯罢休,扬言要直接打上托月山。出发前礼圣还特意叮嘱过他,蛮荒内部盘根错节,周密布局极深,托月山那趟水太浑,让他不要轻易涉险。结果这小子刚一合道成功,转头就把这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察觉到礼圣的视线,白泽也转过目光,落在了许安身上。他虽常年隐居白泽楼,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浩然天下近十年发生的大小事件,桩桩件件都和眼前这个年轻人脱不开干系。也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白泽看着许安,心里却生出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仿佛此人的出现,注定要改写两座天下的走势。
“陈掌律,为何不肯应允蛮荒求和?”白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