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才望、机变、大道……老李家世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伺机而动的生存智慧,与丁尚武口中那套庞大系统的运行逻辑,看似遥远,内核里是否有着某种奇异的相通?
都是要在某种结构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活下来,甚至……活上去。
“所以,”李乐开口,“你在犹豫?”
丁尚武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对火,点着,嘬了口。
半晌,他才点点头,看了眼李乐。
那眼里有些东西,不是求援,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许多情绪的东西。
既有坦诚,也像是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想要听听最信任的人怎么说。
“简单点的路,固然好。发改局长,听着就提气,平台大,资源多,运作空间也大。我这年龄,天花板就在那儿了,去市里,安安稳稳干几年,退休前解决待遇,面子里子都有,谁都说不出个不字。”
说到这儿,丁尚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可是淼弟,你知道的,万安未来三年,在麟州要铺开的摊子有多大。”
李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丁尚武掰着手指数起来,那些数字在他嘴里滚出来,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焦化厂五十万吨的三期扩建,六个亿的投资,煤制天然气三期试点,四个亿,2乘6万千瓦热电联产机组,十七个亿,建材PVC项目,八个亿,还有那个两万吨的铝硅合金示范线,别看投资不到三千万,那是带着国家级示范帽子下来的。”
“哦,对了,还有煤化工产业园扩建,三十平方公里。”
“这一项项,哪一项不是在省里、部里都挂上号的重点?是万安朝着两百亿营收迈的台阶,更是麟州从资源型向三化转型的示范和基础。”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些红光,“这些项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不是信不过能力,是信不过那份心。”
“你知道底下有些人的心思,重短期政绩,轻长远根基,重表面文章,轻实际落地。急功近利的破坏性,有时候比不作为更可怕。”
“我在麟州这么多年,从岔口镇到现在,看着万安从一个小煤窑走到今天,这里头的沟沟坎坎,弯弯绕绕,我比谁都清楚,我在,很多事能按下,能理顺,能盯着它按照最扎实的路子走。”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淼弟,我不是吹牛逼。”
“嗯,我信。”李乐点点头,“可丁县,万安如今在麟州的投资规模,无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会上心,这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而且,你如果去了市发改,站位更高,协调全市资源,从更高层面推动,不是更能保驾护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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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尚武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固执,“那不一样,淼弟。高屋建瓴是不假,资源调度更有力也是真。但县里的一把手,是现管。很多具体而微的事,市里鞭长莫及。一个政策下来,到了县里,解读可以不同,执行可以走样,力度可以打折。”
“在麟州,我能盯着每个环节落地,我能压住那些想揩油的手,我能顶住那些不切实际的干扰。发改那边,终归是隔着层纱。何况……”
他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感情呢。一个自己看着、扶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企业,就像自己拉扯大的娃,要交给别人带,哪怕知道别人也会尽心,这心里头……终归是悬着。”
“我这辈子,干的事不少,但真正让我觉得,嗯,干成了的,万安算一个。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放不下也好,我就是想,看着它安安稳稳地走完这几步,走踏实了。”
李乐明白了,这不完全是利益计算,也不完全是权力欲望,这里面或许有一个“老土地”对乡土发展的责任,有一个“老掌柜”对自家产业的护犊之情,还有一个在体制内沉浮半生、深知其中关窍的老吏,对自己最后一段仕途的……不甘心。
“可你得想清楚,你这是在赌。”李乐很认真地说道,“在这个系统里,倡导的是规划,是筹谋,是步步为营,是水到渠成。最忌讳的,就是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