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最爱看他这副模样——那人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倦影,鼻梁挺直如一痕雪岭,薄唇抿着,没什么血色,整张脸透着一种被反复磋磨后、反而愈加清晰的俊逸,像冰层下兀自挺立的青竹。
光柱里细微的尘埃落在他鸦羽般的眼睫上,他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喉结微动,片刻那淡色的唇间才溢出声音,比方才更干涩些:“臣只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至于其他,非臣所敢妄想,亦非臣所求。”
“恪尽职守,为君分忧……”
文远咬着这几个字,身体换了个姿势。
她手肘支在榻沿,掌心托着下颌,目光斜斜掠过岑琢低垂的脸,神情透出点不经心的嘲讽来。
“说得好听。”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殿试三甲,三年一选。探花郎……说是万中无一,可每三年,总能有这么一个。”
她顿了顿,盯着他禁抿发白的嘴唇,又不经意地挪开,说话间语气更淡。
“你是读书人,该比本宫更懂这个道理。今日是你岑琢,明日便可换成张琢、李琢。真正难得的,是让你这身才干,落对地方,用对时候。”
“岑卿正当壮年,前途自是不可限量的。”
她不需要他回答,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木质榻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赵嬷嬷是本宫跟前的人,劳苦功高。她这份体面,本宫自然要顾惜,连带着,也想照拂你一二。”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像无形的丝线将男人的心缓缓收紧。
“为人子者,使双亲忧惧,算孝吗?岑琢,你读圣贤书,当知‘本分’二字,不止在朝堂,也在屋檐之下。”
她将“本分”二字,说得不重,却像冷硬的石子把对面的人砸了个体无完肤。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岑琢最无法回避的软肋上。
女人没有疾言厉色的威胁,却比直白的恐吓更让人脊背发寒。
母亲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父兄刚刚站稳脚跟的生计……都系于她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之间。
文远没有再说话,殿内陷入一片让人窒息的沉寂。
站在那的男人脸色愈发苍白,唇角平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