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杨炯点点头,目光幽深,“在此之前,得先收精兵,释兵权才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分量,两人都心知肚明。
开国之初,功臣宿将手握重兵,若不妥善处置,便是埋下祸根。可若处置不当,寒了将士们的心,也是大麻烦。
李潆轻叹一声,道:“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硬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兵权,还得让他们觉得体面。”
杨炯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李漟那明堂建了三分之一不到,不过下面已勉强能用。我打算将其改名‘英灵殿’,一层祭祀开国英灵,二层绘制功臣画像,受世代帝王祭祀。
那些老将军、老功臣,能在英灵殿中占一席之地,受后世香火,比什么封赏都体面。”
李潆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定个祖宗之法吧,免得日后不孝子孙祸乱国家。”
杨炯摇头轻笑:“事无常法,国难长治。子孙后代,若是那块料,我自当含笑九泉;若是庸碌祸国之辈,不如早点亡国,让位给百姓真正拥护之人。”
李潆一愣,心中大为震动。
这世上的帝王,哪个不是盼着江山永固、万世一系?哪个不是恨不得把皇位钉死在自家子孙的屁股底下?可杨炯却说,不如早点亡国,让位给百姓真正拥护之人。
这话说得何等豁达,又是何等的自信。
李潆看着杨炯的侧脸,晨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有时候荒唐胡闹,可骨子里,却一直没变,对百姓的那份心意,始终如一。
“还是留下一句话吧,至少能让后世子孙有所忌惮。”李潆轻声道。
杨炯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坏笑道:“整一段?”
李潆一愣,立刻猜到杨炯要搞怪,知道他嘴里肯定吐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阻止,反而心头一软,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顺着他的意,笑着跟他胡闹:“整一段。”
杨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声音朗朗,一字一句地道:“后世子孙听真,这皇位不是什么传家宝贝,更不是死了都要攥紧的铁饭碗。
你要是觉得自己镇得住、管得好,能让百姓都过得安生,那你就踏踏实实坐着。
要是觉着吃力、心术不稳、或者干脆就不是这块料,千万别死撑着硬装明君。
退位让贤,不磕碜;当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比把天下搅得鸡飞狗跳体面多了。
记住一句话:江山可以换主人,百姓不能遭罪;你们可以不当皇帝,但不能不当人。”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向李潆。
李潆听完这番话,一时怔住。她看着杨炯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玩笑的意味,反而透着一股子认真和郑重。
二人对视,目光交汇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不必说。
忽然,两人一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在空旷的勤政殿中回荡,惊起了窗外枝头的几只早莺。
真真是:淡世事之无常,轻功名之羁绊,有超世之通透,拔俗之从容。
洒脱豁然,倜傥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