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多少还有点‘余粮’。妇幼、三院、传染病医院,那是真的揭不开锅。财政给的钱只够发基本工资、维持水电,想添台新设备,想改造个病房,想留住刚评上副高的骨干医生——都得自己想办法。”
吴道明放下压在预算册上的手。
“徐主任,”他的声音很克制,“财政局不是不知道医院的难处。”
“过去五年,市属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年均增幅是百分之七点三,高于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两个百分点。每年年底追加的专项经费,优先保障的都是卫生系统。陈市长在座,这话我可以明说:财政已经尽力了。”
“吴局长,我信。”徐国梁没有反驳。
“每年年底那笔追加款,救过人民医院的急,也救过中医院的急。但问题是——拨款走的是预算流程,三月立项、六月审议、九月下达,到账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医院每天都在开门,医生每个月要发工资,设备坏了要当天修,总不能等到九月份。”
他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医疗行业有个词,叫‘灰色补偿’。”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心里也衡量了许久。
很多话不说,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把这“灰色”放在了明面上。
有人会质疑,甚至还会有人从中“渔利”分走一部分。
但陈青在林州市所做的,让他也明白今天这话要是不说明了,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
语气中带着无奈地解释,“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没人敢真断了。您今天问合作项目分成占收入多少,我答不出来,因为每家医院都有七八种不同的名目,有的走院级合同,有的走科室协议,有的连财务账都不进,直接进科室小金库,下个月就发成奖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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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杯推开。
“我当卫计局长五年,查过三起科室私设小金库的案子,没有一个是为了个人发财。都是科室主任实在留不住人,骨干医生提了辞职信,家里孩子在等学区房首付。他想留人,就得自己找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忽然开口了。
“徐主任说的,是普遍情况。”他的语速很慢,“但普遍不等于正确。我当院长八年,每年年底最怕的不是医疗事故,是审计组。你知道他们查什么?不是查腐败,是查合规。设备捐赠有没有备案,合作项目有没有走招标程序,专家劳务费有没有完税。所有这些‘灰色补偿’,每一条都有擦边球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如果不擦这个边,人民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三年前就散伙了。”
他转向陈青。
“陈市长,我给您算笔账。心内科主任李维明,今年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私立医院给他的开价是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外加一套专家公寓。他在人民医院拿多少钱?基本工资加绩效,全年到手不到三十万。”
“他为什么没走?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人民医院有心内科专科培训基地,他舍不得自己带的那几个学生。”
高新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但学生毕业了也要买房,也要结婚。他总不能年年拿‘情怀’给学生画饼。所以院里想尽办法给他发绩效——进修讲课费、外院会诊费、新设备试用评估费。每一项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合规吗?表面合规。但你知道,我知道,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是医院当年设备采购超预算那个窟窿。”
他停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