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刚刚的那本账本已经不在了,但他记得上面的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
六笔,三百万贯,够他全家死十次。
在他替长孙家洗这些钱的时候,长孙无忌拍着他的肩膀,和身边的人笃定地说,王将军是自己人。
当时他说得很真诚,眼神都是热的。
自己人。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只觉得心里苦得很。
油灯终于灭了。
黑暗里,王崇站起来,把腰带重新紧了紧,往安定门的方向走去。
四更天。
安定门的城楼上,守门校尉蹲在垛口后面烤火,手里攥着个泥炉子,里头埋着两块木炭,火不旺,但够暖手。
他旁边的兵懒洋洋地靠着墙,长矛斜插在墙缝里,没人会在这个时辰来。
直到王崇上了城楼。
“开门。”
校尉愣了一下,翻身站起来。
“将军?这个时辰……”
“开门。”
王崇又说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解释。
校尉看了他一眼,没敢再问。
他是王崇的旧部,跟了他七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神色,没有发怒,也没有惶恐,就是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
吊桥放下去,厚重的木门从里向外推开,铁铰链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城外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十辆货车动了。
车轮压着官道的石板,没有火把,悄无声息地驶进城门洞。
到了门洞里,车厢的侧板往下一拍,里头的人跳出来,黑甲,无旗,人手一把刀,从腰间别着的并非大唐制式的横刀,是更短更厚的斩马刀,专门在巷战里用的。
一百人。
一百人鱼贯进城,在城门内侧展开,占住了瓮城的出口。
城外,这才有马蹄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