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既然知道我的脾气,就不必拘礼。”
任彬在侧方的椅子上欠身坐下,脊背笔直。
“上任也有些日子了,我在襄阳看过你的密奏,但还是不算真切,”顾怀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说说吧,这上庸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
任彬双手接过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思索片刻,整理了一下语言,便将这几个月来,自己亲眼看到、亲身经历的事情,展露在顾怀面前。
“公子,上庸此时的表面时局,还算平稳,没有发生民变,官吏也都已经归心。”
任彬顿了顿,苦涩道:“但这平稳的下面,却也是一个烂摊子。。。公子来时应该也看到了,上庸的地形十分崎岖,全是深山老林,可耕之地,近乎于无!
“自古以来,这里虽然是著名的矿产丰饶之地,但如此多的矿产,并没有给当地的百姓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财富和安康。”
“相反,这还成为了无法摆脱的拖累。”
顾怀静静地听着。
“一年前,赤眉军的东营流窜至此,将上庸祸害了一遍,地方百姓的粮食和财物被劫掠一空。”
“紧接着,汉水之战中,前任太守为了响应各方大军,将上庸大部分的青壮年兵力和劳力,强行抽调一空!那一战,上庸的青壮,几乎全部战死沙场,活着归来的,十不足一。”
任彬咬了咬牙,开口道:“公子,如今的上庸,几乎真正成了‘十室九空’之地!兵力空虚到了极点,青壮老弱更是严重断层!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只有那些老弱病残和孤儿寡母。”
“因为地形原因,本地百姓也无法通过农耕自给自足,没有吃的,没有地种,留给他们的,就只有一条路。”
顾怀的脑海中,豁然浮现出白天在山林里,看到的那个地洞。
“盗矿?”顾怀沉声问道。
“是,只能去盗矿!”
任彬重重点头,“由于地表无法耕种,数百年来的上庸百姓,别无选择,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片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下!”
“那种民间的私挖矿洞,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洞连洞、洞套洞,宛若迷宫,最深的废弃矿井,甚至垂直深入地下数百丈!完全超越了官府能够测绘和掌控的范围。”
“在那地下世界,成千上万的老弱百姓,冒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塌方、毒气、地下水倒灌等危险,像蝼蚁一般用最简陋的工具挖掘,他们的寿命极短,大部分人甚至活不过三十岁!”
“很多人死在矿井下,甚至根本无人收尸,他们的同伴为了省事,直接将他们的尸体当作填埋废坑的材料!”
“更可怕的是,在那种律法管不到的地方,滋生出了无数‘矿霸’,他们纠集亡命之徒,占据富矿,控制水源和出口,呼啸山林,百姓挖出的矿石,大部分都要被他们低价盘剥,百姓对这些矿霸,简直畏之如虎!”
顾怀的脸色冷了下来。
虽然今天看到那个地洞时已经有所预想。。。但实际情况还是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官府呢?”顾怀问道,“地方官吏,就这么看着?”
听到这话,任彬露出了一抹苦笑。
“公子,上庸如今的地方官吏,包括太守在内,大多都是襄阳新近选派安置的底层干吏。”
“这些人,才干或许各有不同,但起码现在的官场风气还是很好的,大家都想做出一番政绩来报答公子的知遇之恩。”
“可是。。。上庸的情况就摆在这里啊!”任彬满脸无奈,“他们每日殚精竭虑,试图恢复民生,但在恶劣的地形、崩塌的财政,以及青壮劳动力的匮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