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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社戏(第4页)

于是,赵家沱,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空地上的一座大戏台子,那戏台,比往年村里请来搭的要大得多,也高得多,戏台四面,挂着几十盏大灯,将整个台子照得通明。

那明亮的灯火,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和周围漆黑的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揉了揉眼睛,疑心那只在过年年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

然而,我们的划子根本近不得台旁。

因为那戏台前的水面上,早就挤满了一望乌黑的看戏人的船篷,不仅是赵家沱本地的,十里八乡那些胆大、不愿受宗族约束的船户和佃农们,都偷偷划了船来。

远处还有那些乡绅老爷们的船,比乌蓬大得多也亮得多,就远远泊在河心,旁观着这河边的一幕幕。

大船挨着小船,船舷擦着船舷,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阿发试着往前挤了挤,险些撞翻了一只小枪划子,惹来一阵低声叫骂,我们只能在远远的芦苇荡边下了篙,将船停住。

此时,台上正热闹。

锣鼓声渐渐歇了,胡琴幽咽地拉了起来。

我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满心期待着那个能翻八十八个筋斗的铁头老生出来。

可是,出来的却不是。

台上场景和以往的曲目大不相同,背景被挂上了一块画着雪景的幕布,一个穿着破旧红袄的苦命姐姐,被几个人推搡着上了台。

接着,一个留着八字须、满脸横肉,穿着绸缎长衫的恶老爷,手里拿着一根马鞭,趾高气昂地走了出来。

那苦命姐姐跌坐在雪地里,开口唱了起来。

那唱腔悲凉得很,没有以往酬神戏里那种咿咿呀呀、让人听不懂的咬文嚼字,而是用我们这带人都能听懂的楚调乡音。

她唱的是,她爹爹被这恶老爷逼债,大雪天里,被逼着喝了盐卤,活活死在了家里。她哭得凄惨,随后又被那恶老爷强抢了去,要在庙里受尽折磨,做牛做马。

随着这悲凉的唱腔,台下的看客们,渐渐没声了。

原本那些因为之前曲目而响起的喝彩声或者嘲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河滩,几百只船上的上千人,都变得沉默起来,只能听见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

我看着台上,那恶老爷挥舞着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那个姐姐身上。

这就像前些年戏里,那些穿着红衫的丑角,被花白胡子的老头用马鞭打一样。按理说,这种滑稽的动作,总是会引来大家一阵哄笑的。

但今晚,却没人能振作起来精神笑。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就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台上那个无助的姐姐,只觉得她,就像是村里前年死去的春秀姐一般可怜。

春秀姐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总会给我留些甜草根吃,可就因为她生下来就是个女儿,家里穷,被旁人指指点点,还有闲汉喝醉了翻她那破了半扇的窗子,事情传出来,她就被指点得更厉害了,最后些彩礼,被太公做主,硬生生地卖给了邻村一个瞎了一只眼、动辄打人的老鳏夫。

春秀姐逃回来过一次,却被父母和太公以“不守妇道”为名,捆在祠堂前打了一顿,又要送回去。

那天夜里,春秀姐没有哭,只是投了村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水荡子。

台上那个姐姐的哭喊,彷佛就是春秀姐那晚沉入水底前的绝望哭声。

正当台上唱到那姐姐不堪折磨,逃进了深山老林,没有盐吃,那一头青丝生生熬成了白发,成了山里人见人怕的“仙姑”时。

台下的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我听到旁边的船上,有汉子捏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满场的乡亲,咬牙切齿,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红着眼睛,那眼神,恨不得直接冲上台去,生生撕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恶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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