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旁边的船上,有汉子捏着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满场的乡亲,咬牙切齿,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红着眼睛,那眼神,恨不得直接冲上台去,生生撕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恶老爷。
我倒是没想太多--大概是哭得惨了,肚子里“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在戏台下看戏的时候,岸边总是有许多挑着担子卖小吃的商贩的,卖些炒米、饴糖、甚至煮豆腐。
可是我们几个是偷跑出来的,兜里空空,只能趴在船舷上,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咽着口水。
这时候,水生凑了过来,提议道:“幺妹,饿了吧?咱们去偷豆子吃!”
“去哪里偷?”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
“就这岸边的田里!”水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坡地。
大家轰然说好。
我们悄悄地下了船,摸黑爬上了岸。
所谓豆子,我们这里多唤作“罗汉豆”,通常是秋天播种,冬天在地里长着,次年春末夏初收获,甚至有所谓的“春花”之称。
但有些人家种得早,这冬天尚未干枯的时候,地里便会有一些结得早的老豆荚,虽然不如春天的鲜嫩,但对于饿急了的孩子来说,却是绝佳的美味。
我们在远离台子的角落,摸索着摘了一大兜老豆荚,又在河边的枯树下找了些干燥的柴火,在船上寻了个破瓦罐,去河里打了些水,便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煮起豆子来。
不多时,水开了,煮豆的清香在冬夜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发迫不及待地捞起一颗,顾不上烫,在手里倒腾了几下,便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好吃!”阿发含混不清地说着,随即又撇了撇嘴,“就是没盐巴,淡了些。”
我们围在火堆旁,吃着热乎乎的罗汉豆,在这个距离看过去,戏台那边只觉得夜气氤氲,戏子脸上那些代表着恶人的脸谱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刚刚那些因为白发仙姑而泛起来的沉重、压抑的感觉,在这温热的豆香中,都慢慢消散了许多。
忽而。
赵家沱后方的坡地上,亮起了一大片杂乱的火把。
“别唱了!你们这些贼人!”
一声吼从坡上传来:“妖言惑众的邪戏,坏了祖宗规矩!给我砸了这戏台!”
随着这一声吼,几十个手持木棍、粪叉的地痞流氓,如狼似虎地从坡地上冲了下来。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戏台。
沿途,他们一脚踹翻了那些坐在岸边看客的长条凳,踢飞了那个卖豆浆、耳朵有些聋的老汉的担子,滚烫的豆浆洒了一地,老汉哭喊着去护担子,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们气势汹汹地直奔戏台而去,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甚至有几个手里举着火把的青皮,面露凶光,竟是要去点那挂着雪景幕布的台柱子,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地方!
台下顿时一片大乱。
看戏的百姓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妇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汉子们护着家小,慌乱地往河里退去,水面上的船只互相碰撞,“砰砰”直响,乱作一团。
我和水生他们在角落里煮豆子吃,离那戏台倒是远些。
但此刻,也吓得赶紧丢了手里的豆子,缩回了我们的划子上。
我们蹲在船舱里,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阿发紧紧捏着橹把,手心里全是汗,随时准备掉转船头,往黑夜里的江心逃命。
我扒着船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边。